2026年10月9日,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、著名中國哲學史家與佛學家樓宇烈先生辭世,享年92歲。他在北大執教66年,學問貫通儒釋道,代表作《王弼集校釋》是魏晉玄學研究的重要文獻,並參與編纂《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》,為佛教思想研究奠定重要基礎。透過何日生的因緣,樓教授與慈濟結下深厚情誼,從慈濟論壇的學術交流,到對慈濟立宗的懇切建言,始終關懷佛法如何走入生活、利益人群。懷著不捨與感念,何日生撰文回顧15年來的珍貴往來,緬懷恩師的智慧與風範,也記錄他留予慈濟的思想啟發與深切叮嚀。
悼念恩師樓宇烈先生
一、初雪之約
我與樓老師的第一次會面,是在一場大雪之中。
2011年1月,北京大學白雪皚皚,紅牆黃瓦籠上一片蒼茫的銀色,莊嚴、古樸而又華麗,美不勝收。我踏雪走進哲學系古老的院落,穿過庭院長廊,來到樓教授的研究室。此行是專程邀請他到臺灣,參加第一屆慈濟論壇。
創辦慈濟論壇,是牛津大學社會學系彼得·克拉克(Peter Clarke)教授給我的建議。他認為,慈濟的理念與實踐應當建立一個學術平臺,讓更多學者與實踐者共同參與。這是慈濟第一次舉辦學術性的研討會,我因此專程赴京,邀請樓教授擔任主旨演講嘉賓。樓教授欣然應允。
他對我說:「何先生,我們是見過的。」我這才猛然想起,2009年世界佛教論壇,我與樓教授同在一個分論壇,只是當時並未深談,也還談不上情誼。沒想到一年多之後,因著第一屆慈濟論壇這份重要的因緣,我竟能請到樓教授擔任主旨演講。
離開時,我回望校園,依舊白雪皚皚,紅黃的建築穩穩矗立在雪地之中。那一幕,我一生難忘。它彷彿是一種古老的智慧,矗立在冰冷的世界裏,依然那麼昂揚,那麼清醒。
二、一大事因緣
樓教授如約來臺,在慈濟論壇發表主旨演講。那一屆的主題是「宗教與環保」,主講嘉賓是彼得·克拉克教授與樓宇烈教授,現場聽眾達一千六百人。兩天研討下來,講者與聽眾都感到一種莫名的歡喜,久久不願離去。
論壇之後,我邀請兩位教授到花蓮靜思精舍,為常住師父與慈濟人專題講演。第一晚由克拉克教授主講,第二晚由樓教授主講。樓教授從印度佛教的發展,一路講到當代佛教人間化、生活化的意義。他一開頭便說:「佛陀來人間是一大事因緣,我們的證嚴法師來人間,也是一大事因緣。」聽到這裏,我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。沒想到樓教授對上人如此推崇,對慈濟有這麼深切的關懷與肯定。
當時樓教授因行程所限,未能與證嚴上人深入交流,但上人全程聆聽了他的演講。演講後第二天下午,上人召集常住師父與清修士,問大家:這兩天幾位大教授來演講,特別是樓教授的演講,你們學到了什麼?有沒有用心體會?要把心得整理出來。上人如此重視樓教授的演講,可見觸動之深。
上人親口對我說:「我是從實踐中歸結出佛法的精義,而樓教授是從學問中同樣歸納出佛法的精義。」言語之間,充滿讚歎。樓老師對佛教義理的通透、圓融與深刻洞見,深深感動了證嚴上人。
三、負笈燕園
那些年,我始終沒有放下攻讀哲學博士的心願。嘗試過幾所學校,都因種種原因未能成行。2011年,我拜訪樓老師,向他提起想到北大攻讀哲學博士,論文題目是「佛教:從利他到覺悟」。樓教授欣然同意。回到臺灣,我向師父證嚴上人稟報,希望追隨樓教授攻讀博士。上人非常歡喜,當下應允。在上人的支持下,我報考北大哲學系,順利錄取,而且名列前茅。
2012年9月,我正式入學,每每從臺灣飛到北京上課。雖然機票與食宿所費不貲,但那一年的聽課,尤其是聽樓老師講課,是我此生最難忘的喜悅。我本就熱愛哲學,而樓教授貫通儒釋道,信手拈來,智慧通透,思想高妙。
他的課採用問答方式:學生提問,老師作答。碩士生、博士生、本科生都可以提問,甚至修水電的師傅也能來旁聽發問。這是北大哲學系開放包容的傳統,任何人都可以旁聽。於是課堂上有各式各樣的疑問與見解,而樓老師一一點評,從中國傳統思想中提煉出對當代議題與哲學根本義理的闡發。每位學生都收穫滿滿。他的課常有七八十人,來晚了恐怕連座位都沒有;我總是最早到的那幾個人之一。那一年,是我一生中浸潤中國哲學與中國佛教最深的時期。
四、第二場大雪
2012年11月,北京下了第一場大雪,這是我與樓教授因緣中的第二場大雪。
這一年,在樓教授與中國人民大學方立天教授的支持下,第二屆慈濟論壇由北京大學、中國人民大學與慈濟共同主辦,在人民大學逸夫樓舉行。樓教授為論壇定下主軸「佛教與慈善」,期盼佛教能像慈濟一樣走入人間、走入苦難,以慈善體現佛陀慈悲喜捨的精神。
樓教授以「何為菩薩道」為題,闡明佛教深入人間、深入生活、深入苦難的必要。論壇在11月4日舉行,本應是晚秋時節,卻迎來一場大雪,讓整個校園白雪皚皚,一如我們初見那年。在清冷寧靜之中,哲學界、學術界與實務界的智慧匯聚一堂,在寒冷裏淬鍊出火熱的思想之光。
五、從利他到覺悟
在2013年至2016年這四年裏,第一年我專心聽課,後三年每月來京向樓老師請益博士論文。2016年,我順利完成論文《從利他到覺悟:證嚴上人佛教利他思想研究》,應是同屆中第一個通過論文答辯的,並於同年取得博士學位。此書於2018年在臺灣出版,樓教授為之作序。
「從利他到覺悟」,是我對慈濟宗門的詮釋與定位。慈濟不以禪坐求覺悟,不以念佛求往生西方淨土,也不修密法,而是以慈悲利他之行,在度化他人中淨化自身,直至究竟覺悟。因此,從我的角度來看,慈濟立宗的根本,正是「從利他到覺悟」。這一定位得到樓宇烈教授的高度肯定,也得到魏教授等所有口試委員的大力支持。
六、趁上人在世,把宗立起來
說來有趣,我入北大那一年,辦了第二屆慈濟論壇;畢業那一年,2016年,在臺灣舉辦第四屆慈濟論壇,同樣邀請樓教授出席。這屆論壇的主軸十分特殊:以慈濟立宗為核心,探討慈濟佛教在歷史與當代的定位及影響。
樓教授告訴我,他要帶師母、家人與學生一同前來,而且所有費用自理,不要慈濟贊助。這讓我非常感動。樓教授偕師母、公子凱瑞兄,以及郜建華、肖磊等十多位學生來臺環島一週,拜會了法鼓山果東法師、星雲大師與中臺禪寺,最後一站來到慈濟參加論壇。樓老師再次發表專題演講,對慈濟所體現的佛教菩薩道人間化、佛法生活化,作了更深入的詮釋。
臺北論壇結束後,樓教授一行來到花蓮,與中山大學龔雋教授等學者一同與上人座談。座談中,學者們就慈濟立宗提出建言,上人一一聆聽。會後,上人一改平日午休的作息,下午一點單獨接見樓宇烈教授。樓教授準備了一幅條幅贈予上人,大意是:要做菩薩、要成佛,就學慈濟人行菩薩道。
在近一小時的會面中,樓教授對上人說:慈濟的慈善享譽全球,是佛教界極為難得的菩薩道實踐成果;但慈濟的論述與思想整理同樣非常重要。要趁上人身體還健康的時候,把慈濟的宗旨講清楚。將來各寺院都做慈善了,慈濟的特色在哪裏?樓教授的建言,就是要趁上人在世,盡快整理慈濟的思想與理論特色,盡快把宗立起來。
上人聽了非常感動,視樓教授為知音,也是他的大善知識。很少有人能如此深刻地就佛教的定位與發展向上人進言。樓老師一針見血:慈濟立宗,要趁上人在世時,盡快闡明其定位、宗旨、理論與實踐的整體方法與架構。第二天的志工早會上,樓教授已經離臺,上人仍特別提到樓教授的建言:要趁現在把立宗說清楚,把立宗的理論、實踐與宗旨一一建構起來。上人對樓教授的深切提醒,心懷感恩。
七、和合的哲學與善經濟
2018至2019年,我向師父證嚴上人請假兩年,赴英國劍橋大學、牛津大學及美國哥倫比亞大學、哈佛大學訪學,計畫撰寫兩本書:一本是《善經濟》,一本是《善治理》。
為什麼寫《善經濟》?因為我看到許多企業家進入慈濟後,心態由利己轉為利他,在行善中把善帶進企業。我認為,與其經營事業時傷害環境、危害社會,再以慈善彌補,何不從源頭就是善?而且我感到佛教從未系統論述過經濟觀,因此我決心投入善經濟的研究。
訪學期間,有一天我去看望樓教授,他和我談中國哲學中的「和合」之道,談中和、保合、太和,我深有所悟。我體會到,善就是利他加上和合,達致共善。「善」字從羊,猶如人人一口羊:必須利他,才能人人都有一口羊;必須和合,大家才不爭不搶,這才是善。從此我把善定義為「利他、和合、共善」。而「和合」的哲學,正是樓教授給我最深刻的教導。
2020年,我完成《善經濟》一書,樓教授再度為我作序。此書2020年在臺灣出版,2021年在中國大陸出版,2024年在西方出版。善經濟成為我後半生致力推動的價值觀與實踐體系,也得到證嚴上人的高度認可。2024年12月,上人接見善企業家工作坊的學員時說:「我十多年前就跟何居士說,這個社會、這個世界要祥和穩定,就需要善經濟。」上人強調,善經濟不是很會賺錢的經濟,而是很有愛心的經濟;人人有愛心,人人為人群付出,才是善經濟的本懷。他期望在座每一位企業家,都是善經濟的菩薩。
八、弘揚中國佛教與中國文化
樓老師在我訪學前後,不斷叮囑我:「日生,你要早起,多弘揚中國佛教,多把中國文化弘揚於全球。」恩師的教導與叮囑,日生不敢或忘。
2021年,我與陳金華教授共同發起「印證佛學網絡」,邀請哈佛大學、牛津大學、劍橋大學、普林斯頓大學、哥倫比亞大學與我的母校北京大學,共同設立以當代佛學研究為核心的「印證佛學講座」。「印」是印順導師,「證」是證嚴上人,以兩位大師之名,表彰他們對當代佛教的貢獻。這個網絡得到樓教授深深的祝福,如今已擴展至日本東京大學、倫敦大學、法國國立東方語言文化學院、浙江大學,以及以臺灣大學為主的臺灣學術團隊,為中國佛教與當代佛教帶來更多關注與論述。這正是實踐樓老師要我弘揚中國佛教的叮囑。
2023年疫情結束後,我重新在中國大陸與香港開設善經濟工作坊。2024年在浙江大學的一場善文明演講中,我與老友孫英剛教授有了更多互動。一次在杭州靜思書軒的談話中,我們談到成立善文明研究中心,時任歷史學院常務副院長的孫英剛教授欣然同意。
說起來,這一切都源於2024年的好因緣。那年5月,我在北京見了白岩松先生。我們相交二十年,君子之交淡如水,每年總要見上一面,談談彼此的理念與對世界的看法。岩松兄問我:「日生兄,我知道你在做利他療癒,和哈佛大學合作,進展如何?」我說非常順利,正籌辦一場「從利他到療癒」的研討會。岩松兄說:「不要只在哈佛做,應該在中國的大學推動,特別是南方的大學。現在有些孩子彼此素不相識,卻相約集體輕生,這個問題非常嚴重。」
這番話讓我深有所感。同年10月,我與孫英剛教授議定,在幾位善企業家的捐助下,共同成立浙江大學善文明研究中心。成立之前,我專程赴京向樓老師請益。樓老師認為,善是整個時代的核心思想,人類離不開善。他引《禮記·學記》說:「雖有至道,弗學,不知其善也。」在真善美之中,核心是善。這是樓老師給我的教導。
2025年2月,善文明研究中心在浙江大學歷史學院成立。白岩松先生與樓宇烈教授分別線上致辭。樓教授年逾九旬,仍透過視訊向與會大眾闡明善在中國文化中的真正定位。他勉勵說,善文明研究中心的成立是弘揚中國文化的重要里程碑,具有重要的文化與學術意義,期待中心在文明衝突的格局下,積極探索中國文明作為全球文化價值體系的可能性。
九、最後一面
2026年10月5日,我到北京看望樓教授。行前一週打電話給師母,得知老師正在醫院檢查。我沒有細問病情,因為老師一向很健康。這幾年他雖然行動不太方便,但每次見面都神清氣爽,一談起哲學便思緒飛揚,神采煥發。
10月5日上午抵京,我立刻趕往解放軍總醫院病房看望老師。進門時,老師的公子樓凱瑞兄說他稍後回來,我便與老師聊了起來。老師和我暢談荀子哲學對中國哲學的重要性,說「二千年之學,荀學也」,要我多讀荀子。他也談到「不出戶,知天下」,說這才是真正的智者。
我告訴老師,我現在除了佛教哲學,也花更多時間研究儒家與道家哲學,老師非常肯定。我又請教老師:「我是不是也該學書法和古琴,才能真正理解中國文化?會不會年紀太大,學不來了?」老師說:「不會,一點都不晚。學古琴和書法,對你的中國哲學素養會有很大的幫助。」
十、樓老師辭世
10月9日凌晨,樓老師安詳辭世。10月5日,竟成了我與老師的最後一面。因著好因緣,我先到山東講善經濟,再來到北京與老師見上一面,沒想到就此永別,心中悲慟,卻也感到些許安慰:在老師離世之前,我發願以善文明研究中心的全球網絡弘揚中國文化,得到了老師的肯定與祝福。
行前,我已託同仁向上人稟報樓教授住院之事,上人非常關心,囑咐我一定要帶去他的祝福與問候。沒想到幾天之後,老師驟然離世。得知消息後,我立即向花蓮稟報,上人十分震驚,心中萬般不捨與感念,親筆一封悼念信函,囑我於10月10日到樓教授家中,親手交給師母。
恩師遠行,教誨長存。日生當謹記老師的叮囑,弘揚中國佛教,弘揚中國文化於全球,以報師恩於萬一。